白栩.(九卿)

底线伍谷沐凡磊嘉。
未来很难,但也很好。

【双陈】如花改编

不知道起什么题目好,叫如花又觉得好奇怪哦
今天真是高产似母猪了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一】

四月的江南水乡,杨柳依依。

天刚亮了,河堤旁的小木屋里,陈浩琪开了门出来,靠在门边继续读他的书。
这些年来,他孤身一人,除开身后这间简单的茶酒铺之外,便是靠着读那人留下的几本书来打发时间,岁月静好,倒也不算寂寞。
已然黄昏,陈浩琪合上书本,看着眼前滚滚前行的江水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江流悠悠,岁月无情,已经过去有十八个年头了吧?

【二】

那一年,陈浩琪正值年少,却和许多那个年纪的少年不一样,他没有豪心壮志,他只想陪在陈新颖身边,和陈新颖在一起,永远。
陈新颖是一个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少年,有着不一般的志向。陈浩琪从小便坐在案边,支着头,静静的看着他读书。
陈新颖读书的时候,很是认真,也很是拼命,案前一坐,往往便是一整天,陈新颖偶尔会在四书五经中抬起头来,冲陈浩琪一笑,陈浩琪便回他一个鼓励的笑容,露出可爱的虎牙。而更多的时间里,他是无暇去理陈浩琪的,陈浩琪也从未介意过。他提笔的时候,他为他研墨,夜色来临了,他为他掌灯,直到陈新颖最终不支伏案而眠,陈浩琪也默默为他披上寒衣,待第二天他醒来,温热的小米粥已然熬好,摆在了案前。
那些时候的日子过得沉静而幸福,只是粗茶淡饭,陈浩琪也很是满足。阳光从小木屋的天窗里打下来,他能看清陈新颖脸上细微的绒毛,还有他思考的时候,微微蹙起的剑眉,这么多年过去之后,在他记忆中,就只剩下这些画面了。
那一年,陈新颖要上京考试。恰逢柳树飘絮的时节,一川烟草,满地杨花。陈浩琪站在堤上,陈新颖站在舟中,背着他彻夜为他整理的行囊。
陈新颖在客舟中向陈浩琪挥手,扯着嗓子喊,是年少人特有的,明亮的声音:
“待我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我会许你一世幸福!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陈新颖的声音渐远了,小舟也已经随江水而去,成了遥不可及的一个点。陈浩琪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堤上的风渐起,柳絮飘飞,痒痒地贴在面上。
他伸手去抹,才发现,眼泪已经濡湿了双颊。
那一年,他记住了陈新颖的誓言。可见当时是记得这样深,才足以支撑起这以后漫长的等待。
陈浩琪将小木屋改作了简单的茶酒肆,白天便搬了椅子,倚在门边,一边读着陈新颖曾日日研读的书,一边望着江水的尽头,偶尔有异乡来的人打马经过,坐下买一碗茶喝,他便向他们打听远方的消息。每到晚上,小木屋里总有一灯如豆,那是他点起油灯,趴在窗前,一边听着江上的大雁鸣叫,一边凝视着远方,看是否有夜晚归航的船儿,载着灯光和游子的心回归。他想,夜里点着灯,陈新颖坐船回来的时候,看见了这微弱的光亮,也不至于忘记了当初的家在哪里。
只是,他和他都还是太年少,不知道这世间的事情,往往都不会如设想的一样简单。青春和江水一样在流走,陈浩琪这一等,便是十八年。

【三】

一句低声的询问,唤回了陈浩琪的思绪。
“公子,可否卖我一碗酒喝?”
陈浩琪一惊,匆忙回身走进屋里,倒了一碗酒出来,那游人收住缰,在马上俯下身来,接过了酒,凑上去便喝。
这时陈浩琪才抽空抬首,打量了一下这个买酒的男子。
从他那一身的青衫来看,应是为官之人,虽不是显贵,却也必定是学子出身,考过功名的。只是,这男子脸上颇有些风霜,眉间的皱纹尤其深,想必,这些年的仕途并不顺畅。
“好清甜的酒,可是公子自家酿的?”马上的男子喝了一口,赞叹道。
陈浩琪低眉,微微颔首。
男子又将碗凑到了嘴边,一饮而尽。饮罢,将茶碗递回给他,从怀中抽出绣花的手绢来,擦了擦嘴。
那条手绢吸引了陈浩琪的目光,用料是上等的蚕丝,上绣着双喜鸳鸯出绿汀,是大好的意头,象征着幸福圆满。
“公子,这是要赶往何处?”陈浩琪抿了抿嘴,问。
“朝廷贬官,途经故乡便进来看看。”男子苦笑,一边答,一边付了酒钱,又伸手往后指了指,“身后随行的,是我的家眷。”
陈浩琪捧着酒碗,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徐徐跟来的,还有一辆马车。
男子拉紧了缰绳,便欲走了,末了俯下身来,轻声问,“公子,可是在等人?”
陈浩琪垂眼,不再说话。
男子轻笑,“花开堪折直须折,莫辜负了大好年华。”
道了别,骑马的男子引着马车,沿着堤岸渐行渐远。

【四】

说到此处,说书的男子一拍听醒木,缓缓起身,表示故事已然结束。
台下听书的人慢慢散了,有人不甘地问:后续的事情呢?没有了么?那位公子最后怎样了?
说书人将手中折扇叠好,微微笑道,“这个故事,原本便没有结局。”
“为什么?”仍有人不解。
男子摇摇头,不知如何解释,他身边一个资格更老的说书人抽了一口水烟,缓缓道:“这个故事,不会有结局。重逢也好,不重逢也好,金榜题名也好,流落街头也罢,他只会在故事中等待,而那位少年,却早已不是故事里的少年。”
发问的人更加糊涂,摇摇头转身走了。
方才说书的人却忽然像五雷轰顶一般,下了台飞奔而去。

【五】

那个故事,其实是还没有完的。

【六】

待骑马的男子走远了,陈浩琪回身,关了茶酒肆。
他晃了几晃,想把酒碗放回灶头,然而只是几步,酒碗便从手中跌落,伶仃地碎成了几瓣。
泪水顺着陈浩琪的眼角滑落,泪痣愈发黯淡,这些年强撑起来的淡然,也随着那个酒碗支离破碎。

原来,他已然考了功名,做了官,已然有了家眷了么?
原来,他已忘了当初的誓言。
原来,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原来,他终究是喜欢女子。

“待我金榜题名,定会回来寻你,我会许你一世幸福!你一定要等我!”
我等你等了十八年,可是你早已忘了我。
其实,在十八年的时光荏苒之后,他依然第一眼便认出了陈新颖。只是陈浩琪知道,他所等待的那个少年,已经消失在年华中,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夜,小木屋里第一次没有亮起灯光,十八年里的第一次。
第二天,陈浩琪依然早早开了门出来,坐在门边读完了昨天未读完的书。
然后,陈浩琪起身,站在堤上,看着脚下一去不回的江水,昔年种下的柳枝也已经长成大树,千丝万条,仿佛记录着这里发生的所有人和事。
风乍起,江水皱了,他的衣摆飘飞起来,仿佛随时都将随风而去……

【七】

说书人一路狂奔。
终于回到了那条长堤,他沿着堤岸跌跌撞撞地跑着,岸边的杨柳在视线里撕扯成模糊的一片。
这里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地方,然而他未踏足这个地方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他不敢走近这条长堤,因为他知道,这里有一个守候着他的男子。
他便是那个少年,却不是故事里的少年。
年少的时候,陈新颖便是从这里乘着舟出发,去了京都,志在金榜。
然而,在京都里,陈新颖一连考了几次的科举,最终都是榜上无名,直到岁月渐浓,陈新颖的两鬓也开始爬上了微霜,他依然没有如他承诺一般地高中。
后来,陈新颖悄悄地回到了故乡,他听说原先的家变成了一家茶酒肆,夜里常常亮着灯,陈新颖知道,陈浩琪还在等。
只是,陈新颖不敢去见他,未能在京城谋得一官半职,如何去面对自己当年许下的诺言?
陈新颖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只得在市镇的酒楼中以说书营生。他将过去编成了这个故事,日复一日地讲,然而故事里那个温润如水的男子,他却从未能给他编一个结局。
因为陈新颖不知道,今日之境,怎样的结局,才叫做结局。
方才老说书人的话如当头棒喝———故事里的陈浩琪,等的永远是故事里的陈新颖,而故事外,那个为他而等待的陈浩琪,不会永远等下去。

【八】

熟悉的小木屋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空气中有欲雨的味道,柳枝在黄昏的暗色中摇曳不休,屋子的门是开着的,陈新颖一脚跨进去,屋里满是灰尘。
几本泛黄的书本摆在床上——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那年他未离开的时候一样,只是,那个等待的男子,已然不知所踪。
迟了么?
终究是……迟了么?

【九】

陈新颖来到江边。
江水慢慢地漫上来,已经及膝了,浸在水中的脚,冰冷而沉重。然而,那条江却能让他想起十八年前的许多事情,陈新颖忽然泪流满面。
眼前依稀出现了一个温润的男子,向他伸出了手,安然地微笑,泪痣依旧,虎牙依旧,笑容依旧。

“浩琪,你……等我很久了吧?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几天后,人们在河边发现了那位说书人的尸体,他脸上满是安然的笑容,百姓无人知晓他的名字,只有那位老说书人,摇头叹息,将他葬在了那棵柳树下,老说书人曾告诉陈新颖,谁也不知道陈浩琪去了哪里。
其实不然,老说书人骗了他——陈浩琪早就因病去世,临终前,他曾告诉老说书人,一定要将他葬在柳树下,他会在柳树下,继续等他,不管是十八年,还是一辈子。

【十】
如今,陈浩琪终于等到了陈新颖。


嗷真的是,比风起天阑改起来要难很多啊。


【双陈】风起天阑

此文根据河图一首歌《风起天阑》背后故事改编。 推荐你们去听河图的歌 每一首歌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他们在雨天相识。
彼时陈浩琪初到天阑城,守城军将军府上,他撑一柄油纸伞。看到祠堂内有白衣男子抱一把长剑,衣摆飘然如水,大步流星行到门槛。
——不由停下脚步。
男子抬起头看碧瓦屋檐上滴落的雨水。黑发素颜,如水安然。一眼就驻在心间。
再微微颔首,他看向陈浩琪,目光竟是澄澈,纤尘不染。
春雨正是缠绵,淅淅沥沥,隔着雨帘,他们遥遥相望。他怀中长剑发出冷冷光芒。
一时间,天地悄然,静默得只剩雨声。
而今……
而今天阑城日光依旧耀眼,月色也依旧清幽。
粗布衣衫,头发凌乱,遮住陈浩琪深邃的眼。
草屋中脏乱不堪,蛛网密布,唯有窗户有朗朗月光透过,照在地上,一地如水月色。
——这是陈新颖死去的第十一年。
时辰到了。
提起一盏灯,他推开简陋的门,顺着曲折小径,踏上城池的主路。
陈新颖死后,他便做了守夜人,活在黑暗中。
昔日的陈浩琪已死,而今,他只为陈新颖而活。  
(王城的姓氏都改写,我还在这里守着夜。等什么从灰烬里面,破茧成蝶)
再相见是在大营,那时他才知他是陈新颖,当今天阑的守城将领。
其父陈遥亦是守城大将,三十岁时战死沙场,其妻哀伤过度一病不起在同年就随夫婿而去——那年陈新颖六岁。
陈新颖是忠烈后代,自小习武,骨骼奇佳。十六岁继承父业守城,出兵不败,威镇一方。
天阑百姓敬她父子,都恭恭敬敬叫他一声“陈将军”。
他从帝都来,姓陈名浩琪。本是贵族出身,然母亲早亡,父亲又被仇家所害,狱中旧疾复发而亡。
死前父亲牢牢握住他的手,让他不要报仇。
他几乎咬碎满口牙,此仇不报怎为人。然而最终,挨不过父亲注视着自己的双眼,他含泪点了头。
“琪儿……好好活下去。”
语毕,鬓发发白的老人含笑而去。
去天阑城投奔陈家亦是父亲早就为他铺好的路。
父亲年轻时与陈遥是故交,故人之子收留他也是理所应当,尽管那时他们还未见一面。
大营中陈新颖看着他,波澜不惊地开口,“浩琪,你便做了我的副将罢。”
他叫他浩琪,径直舍了姓氏,这样的亲密,听的他心中泛起一圈圈涟漪。而陈新颖却没有一丝扭捏,神情自然大方,仿佛本就该如此。

(太遥远的岁月,看不清的眉睫。回忆尽头,风声依旧凛冽)
长夜已尽。
昼夜更替,又是一个轮回。
他顺着小径回到草屋,却见屋外一老道仙风道骨,一手执拂尘一手还在掐算着什么,一见是他,不由微微一愣。
他亦然。
十多年前他孩童时曾见他在帝都为人占卜。那时他记得有三人结伴而行,两男一女,衣着华贵,那道士看了三人求出的签文,连连摇头。
——也不知是看到了怎样凄厉的命运。
只见那道人细细打量他,从头到脚,良久,轻轻叹息一声,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一句,“斯人已逝,莫再执着了。”
他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然后转身开了房门,又狠狠关上。
不是不知陈新颖已经死去,也不是不知他已走进别的轮回里。
只是他答应陈新颖一件事,他要做到。
这天阑城日升月沉都是陈新颖所爱。春日的纸鸢,夏日的蝉鸣,秋日的落叶,冬日的初雪——他都不想错过去,那么,他便替他看着,用这双眼。
哪怕他已死去,在十一年前的夜里。
(是命运在轮回,熟悉得像幻觉。火烧破天空星辰都倾泻)
转眼就到了初冬,白炎帝驾崩。
这位反叛的铁血帝王,最终在倾国十年后离去。
帝君驾崩,却没有子嗣继承王位。于是各方势力开始混战。战火亦蔓延至天阑城。
仍是诸侯作乱,仍是夜半攻城。
成王败寇。
城中百姓开始四散逃离。无人注意街角的他越走越慢,最后伫立不动,慢慢握紧拳头,关节泛白。
多么可笑,这些贪婪与野心,宛如宿命轮回。
草屋一角,有稻草杂乱地堆放,拂开就是一个精致的箱子。
开箱,手指轻轻抚过箱内物品。稍一迟疑他展开箱中的衣物。
染血红衣,并放着陈新颖惯用的那把剑。
他记得他本不喜红衣,只爱纯白,可是却无奈。
这修罗场上,哪能容得下洁白。
洗尽面上尘土,素颜如雪。
细细换上他的战服,红衣似火。
青丝束起,黑发如墨,泪痣妖艳。
再拿起那把剑,闭合双眼片刻后再睁开,就是决绝的灼灼眸光。
入夜,兵临城下,叛军蠢蠢欲动。
忽然有红色衣衫拂过城楼青石长阶,暗夜中竟似有淡淡光华。
城头上戒备森严,有人注意到他,惊诧之余目光瞥到地上,竟忍不住膝盖一软跪下,“陈将军!”
他不说话,径直向城楼最高处走去。走过处不时有士兵惊呼。
有上了年纪的人老泪纵横,仰面跪下,“陈将军显灵了!天佑天阑啊!”
骚动让楼下灯火亮起,百姓出屋。只见城楼上烽火漫漫,他迎风而立,身后空无一物——他没有影子。
那人着红色战衣,手执长枪,素颜黑发,衣上犹有点点鲜血,正是当年陈新颖死去时着的战衣。
城楼上士兵跪倒一片,齐齐呼喊。
——渐渐与城下呼喊连成一片。
“陈将军!护我天阑太平!”
“诛杀叛逆!誓死守护天阑!”
“陈将军!”“陈将军!”“陈将军!”
城门下叛军竦然,万人中竟无一人敢上前。

(多年后史书页,还把这夜撰写。青石长阶,染尽生离死别)
十一年前,城破一刻,他被俘于城楼上。
叛军首领白炎怜他是个奇才,便想留他一条性命,问他降不降。
男子想也不想,迎着利刃欺身而上,长剑瞬间没入胸膛。
城楼的灯骤然熄灭,只剩澄澈月光。
风声寂寂。
月光下男子昂首一笑,面容上蒙了尘染了血,却明艳如昙花。
胸口鲜血淋漓,他微笑着开口,缓缓举起手中染了血的长剑,字字铿锵。
“陈新颖,誓死守卫天阑。”
那时那城楼下呼喊声连成潮水。悲伤的绝望的敬仰的惨烈的疯狂的。
“陈将军!”“陈将军!”“陈将军!”
——他们叫喊她的名字,声嘶力竭。
与此情此景,如出一辙。
“陈……新……颖……。”
十一年后,他在城下的呼喊声中开口轻轻唤出他的名字。一字一字,轻的如同梦呓。
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滑落,看不清颜色。
可到底是晚了。
十一年前他没能陪他到最后,那么十一年后,他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陈新颖,陈新颖,陈新颖……”
“……新颖。”
所有人都要高高仰望他,他们知他着红裳束青丝,英姿飒爽,却不知他也爱白衣温和如水。
——可到底,也是晚了。

(焚成灰的蝴蝶,断了根的枝叶,挣脱眼眶前冻结的悲切)
城上的人不知想着什么,神色悲伤。月光下他脸上骤然划过明亮痕迹,映的原本白皙的脸狰狞可怖——流不是泪,是血。
叛军本就惊恐万分,人心不定,见此情景将领也胆寒不已,终于下令退兵。
危机解除,举城欢呼,却见那城楼上的红衣,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
城楼上,他看叛军如潮水退去,恍然间,就觉得若是十一年前的最初就是这样,多么好。
若、是、当、初。
若是身为人没那么多贪婪野心,没那么多情深决绝。就如他知晓仇家却还是隐忍不发不报父仇,如他答应陈新颖活下去就熬过十一年的刻骨相思。
那样多么好。
——哪怕懦弱。
回过神时才发现身体已经不能动弹,所有人视他于无物。挣扎了几下,他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老道。
城楼上欢呼震天,所有人却对他们两个视而不见。
那老道是悲悯的神色,深的一眼望不到尽头,“人死如灯灭,天意不可违。执念如斯,又是何苦。”
到底是一语道破了什么。
他突然想到什么,拼着全身力气一把按住胸膛,那里一片死寂,早没了心跳。
(逆风穿越荒野,来不及去告别。破晓之前,忘记所有胆怯)
是什么屏蔽了一切。
那一夜他随他而去。
——甚至于,死在他之前。
那一剑刺来时,他本可以闪躲。
可背后就是陈新颖。
就那样生生挨了一剑,与他杀出一条血路,破开重围。
然后视线模糊全身无力地倒下去。
后背的鲜血染红大半个身子。
陈新颖一向流血不流泪,但那时他记得陈新颖抓着自己,不顾手指和衣裳都被血浸湿。
“活下去!”
黑白分明的眼中眼泪纷纷落下,手指用力到泛白。
身后就是天阑城池,无数士兵百姓的眼。期待的相信的害怕的失望的。
陈新颖是他们的信仰。信仰不能失败。
——“不要死……浩琪,浩琪!”
他抓的那么用力,以致于那重伤之人都感受到疼痛。他竭力控制着自己,咬住双唇却止不住地颤抖,那么多泪纷纷掉落。
六岁被父母双亡时他没有哭,十三岁第一次上战场杀人时他没有哭,十六岁领兵因为一个失误葬送十几个兄弟的性命他也没有哭。可是现在,他无法抑制地害怕,控制不住眼泪。
——“活下去……一定活下去!”
这世道本安定,春夏交接时天阑城里应繁花似锦。而不是今日——不是这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边角四起,杀声一片,灰烬里一切都无法再重生的惨烈景象。
不应该这样。

(用最平淡话语,藏住旧日誓约,春风绿过柳叶,你曾笑得无邪)
“活下去……浩琪……浩琪……”
到最后陈新颖只能不断重复那句话直到紧紧抱住陈浩琪,将头埋进他胸口。
明明什么没有做的。
杀戮死亡火焰鲜血,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的。苍生何辜。
火光照亮天幕,一寸一寸,鲜血染尽他与他携手杀过的青石长阶。
星辰与明月统统破碎在漫天硝烟里,杀声震天。
不应该这样,有人为了保护自己浑身鲜血地倒下去。不应该这样,有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可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明知守不住,那为什么还要去守护。
这个人的笑容,温暖的温柔的。隔着雨帘的遥望仿佛用尽一生时间。
——可到底是为何而战。
身负重伤的陈浩琪大口喘息着,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流失,最终他勉力抬起手,轻轻拂过伏在自己身上啜泣的陈新颖,动作温柔。
手指断断续续的动作,划过陈新颖的背脊处,是一个字。
一笔一笔,笔画完结处,陈新颖停止啜泣,猛然一震。
“我爱着天阑城池的日升月落,春有桃花,夏有蝉鸣,秋有落叶,冬有初雪 ——想着这些,无论怎样的仗就都能打赢。因为这些,我都不想错过。”
柳芽初发时,陈新颖曾带他游天阑城,那时陈新颖曾如是说过。
陈浩琪看他自信的笑靥,也笑,“那么,就好好守着吧。”
抚在自己脊背的手慢慢滑落,落在尘土中,渐渐失了温度。
陈新颖咬着牙,说服自己一点一点松开自己抓着他的手,脸色苍白如死,眼神却清亮如电。
红色的战衣后,隐隐约约有一个用血写的字。
依稀看得出,是个 “家”字。

(从此用我双眼,替你看这世界。云万里山千叠,天尽头城不夜)
“琪儿……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浩琪,浩琪!”
陈新颖凄厉的叫喊仿佛近在耳旁,和父亲的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记得自己点了头。
然后世界就一片黑暗,他失去知觉。
醒来时不知已是何年何月,但那王城是改了姓氏。
他们说他拼尽全力至最后一刻,被俘后亦誓死不降,他们说他头颅被砍下,挂在他誓死守护的天阑城门上,死时双目犹不肯闭合,望进去都是不甘和轻蔑。
——可他只记得陈新颖的眼泪和呼喊,他说不要死,他那么想要做到的。
为那一句,纵使成了亡魂,也固执流离在轮回之外。
甚至,忘了自己早就步了他的路。
“痴儿,”老道长叹一声,拂尘一挥,“尘归尘,土归土,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眼前一朦胧,他竦然抬头。景物慢慢清楚,浮现出原本的轮廓。
城楼,星辰,上弦月。
远处山黛冷凝如铁。
月光下他着白衣,黑发素颜,抱着一束紫堇。从城楼的青石长阶上一步一步走来,然后对他伸出手,邪魅一笑。
身后,花开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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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天阑》
火光凄厉地照亮夜 城破时天边正残月
那一眼你笑如昙花 转眼凋谢
血色的风把旗撕裂 城头的灯终于熄灭
看不到你头颅高悬 眼神轻蔑
焚成灰的蝴蝶 断了根的枝叶
挣脱眼眶前冻结的悲切
鲜血流过长街 耳畔杀伐不歇
守护的城阙大雨中呜咽
多年后史书页 还把这夜撰写
青石长阶 染尽生离死别
耳闻的像终结 眼见的都毁灭
温柔的最决绝 坠落的曾摇曳
恍然间已诀别 正褪色的长夜
破晓之前 洗去所有罪孽
有人喊你名字 直到声嘶力竭
若魂魄能知觉 黄泉下不忘却
不记得阴晴或圆缺 我看过花开和花谢
渐渐地回忆起喜悦 与恨有别
王城的姓氏都改写 我还在这里守着夜
等什么从灰烬里面 破茧成蝶
是命运在轮回 熟悉得像幻觉
火烧破天空星辰都倾泻
马蹄踏碎落叶 四方边角不绝
血滚落尘土像那瞬艳烈
太遥远的岁月 看不清的眉睫
回忆尽头 风声依旧凛冽
埋下的骨和血 早沉没在黑夜
逝去的已冰冷 飘零的未了结
记得城中日月 蝉鸣后又初雪
屋檐细雨 停在初见季节
用最平淡话语 藏住旧日誓约
春风绿过柳叶 你曾笑得无邪
逆风穿越荒野 来不及去告别
破晓之前 忘记所有胆怯
从此用我双眼 替你看这世界
云万里山千叠 天尽头城不夜
依稀是旧时节 城门上下弦月
白色身影 夜色如水清冽
借我一刻光阴 把你看得真切
身后花开成雪 月光里不凋谢